SUNPARK | 烟火(一发完)

【与真人无关】



0. 

 

Sun总是在世界各个角落的一池碧波中辗转,经常在凌晨醒来的时候一阵恍惚,不知道身在哪个半球、哪个国家。

难得过年回一次家,妈妈提前把他那很久没人住过的房间打扫了又打扫,里里外外灰尘擦了一遍。

桌子上放着一摞收拾出来的纸,整整齐齐叠好,边角泛着黄。

Sun随手翻了翻,脆掉的纸张发出危险的吱吱呀呀声,提醒着它随时可能支离破碎的可能性。他放缓手里的动作,掀过一页。在看到上面的图案时一怔,随后哑然失笑。

那是一叠年代久远的海报。经过不少颠沛流离。

先是在体校的宿舍间辗转,撕下又贴上,每个角都备受摧残。后来彻底退休,被他裹了裹带回了家。难为妈妈没把它们当占位置的垃圾扔掉。

实在是很久了。

大约......有十年了?十一年?还是更久远?

图案都变得模糊,颜色失了真。

Sun伸手抚去薄薄的尘埃,灰蒙蒙的画面清晰起来。

每一张旧海报上都是同一个主角。

都印着一个或穿着泳裤露出健硕上身、或身披国旗手持金牌的年轻亚裔男孩。

……都是他。

 

不到二十岁的他,白嫩的脸颊上鼓鼓的,深褐色的瞳眸中自然而然地淌露着喜悦、骄傲和干净的天真。

十几岁的Sun和所有同龄人一样,是个纯粹的视觉动物。对美丽的事物有着最直白的欣赏和喜爱。

稚气又俊朗的韩国男孩,很轻易抓住了他的视线。

别人都叫他Marine Boy,小海豚。

轻盈地跃入水中,灵动地在一方碧波中穿梭,仿佛背上凭空长出了翅膀。

那是他对他最初的印象。

 

1.

 

那时Sun还只有十五六岁,籍籍无名的小将。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在后台仰着脖子四处捕捉那些泳坛大咖们。狂揽七金的菲尔普斯,长距离之王哈克特,脸颊白嫩轮廓圆润的少年怯生生地捧着本子挨个要合影和签名。

然后……是他。

在墨尔本世锦赛上以黑马之姿拿下400米自由泳金牌的十八岁韩国男孩。

Sun第一次从心灵最深处感受到了震撼。

同样的黄皮肤黑头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甩开其他身材高大的欧美选手,硬生生在亚洲男子自由泳七十二年的荒芜中开拓了一片充满希望的茂盛。

就像头顶的天花板被咣当一声敲破,大片大片的清光洒进来。

原来,亚洲人和自由泳世界冠军,也不是全然绝缘。

十年之后Sun依然还记得那只骨节清晰的手,那头还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湿发。

如果说对于其他人是全然的崇拜,那么对这个韩国少年,他凭空多出一份亲近,一份源于直觉和本能的亲近。

他和他一样。他也想像他一样。

 

之后他的确追赶上了他。

他们在同一个泳池里,相邻泳道,一半时间都在面对面呼吸,然后触壁。Sun很自然地过去拉住他的手,高举起来。

他不会拒绝,温软地笑着,配合地去摸摸这个中国男孩的头,摸摸他的下巴。两个亚洲人超越了其他所有欧美人,在泳池畔惺惺相惜。

他们是最强的对手,亲密的朋友。媒体如是道。

Sun不会也不想去给他们之间下一个定义。只是每次掌心的相触都深深刻在脑海里挥不去。

明明只是皮肤的简单触碰,却像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穿透数不清的阻隔冲了出来,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了一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他想过,如果……拥抱一下,会有怎样的感觉呢?

 

Sun一个人面对着这沓旧海报,不自觉笑了出来。

他默念出他的名字。

舌尖与牙齿温吞地相碰,和缓地吐出气息,那三个字便自然地从薄唇中滑出。

积蕴着毫无自觉的柔情,一路堆到眼角,眉梢。

 

Park TaeHwan。

 

2.

 

时隔两年,这个名字再次在Sun的耳边频繁出现。

饭桌上连妈妈也不经意地提起。

他最近好像状态不错。

Sun一怔,点点头。

Park状态不错,好像全世界都灵敏地捕捉到了这个讯息。

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告诉Sun这个事实。教练,队友,好友,粉丝,父母。

你的对手,好像又回来了。

 

健康的古铜色肌肤,肌肉愈发饱满。腰肢和小腿依旧纤细。脸颊上有了生生磨出来的棱角,正如他的眼里蒙着一层不见底的深沉。

已然是一副经历许多又隐忍许多的青年人模样。当年的海洋男孩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印记。

 

他的成绩在沉寂两年后在世界排名上飞跃,可以在里约拿奖牌的水平,韩国国歌久违地在游泳馆里响起。

他将右手抚上左胸口,那一小方国旗下砰砰跳动。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克制地收回这个微笑。

曾经的英雄身陷难堪的纷争,好不容易跋涉进里约的赛场却铩羽而归。在短短几个月里又披荆斩棘,以高昂的姿态重回战场。

这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28岁,经历过禁药事件,被卷入政治纷争,被国民咒骂,本国泳联连电话费都交不起,里约决赛不入。

 

有人质疑他的人品。禁药真的不是他自己有意为之吗?

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他还有跻身顶尖的水平吗?

有人质疑他的意志。他还会坚持下去吗?

 

在这两年里不断有人问Sun。

以前也经常有人把他们放一块,只是由那时的调侃变成了现在的小心翼翼。

关于Park TaeHwan,你……

我非常相信他。

Sun简单又坚定地说。似乎这从来不是什么多选题,答案从来只有毋庸置疑的一个。

 

有关Park TaeHwan的一切,对于Sun Yang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3.

 

Sun是体制内的运动员,从小被塞进体校,枯燥的训练占据了他全部的童年和青少年。都说这样没怎么接触过社会的孩子多半是单纯的,甚至有点傻。

实际上Sun的确在很多事上懵懵懂懂。

就像他搞不懂为什么明面上和他勾肩搭背的兄弟在网上用最难听的话诅咒他。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拿了金牌还有人骂他。

泳池外的世界实在复杂,只有水里是安静的。

 

然而要是牵扯到Park TaeHwan,那么所有的困惑便不再是困惑。 

 

最糟的时候新闻铺天盖地,迫不及待地推送到Sun的眼前。

Park TaeHwan憔悴地在闪光灯下垂下眼眸,在争取一张奥运会门票的过程中一次次碰壁,没有训练场地,连一条属于自己的泳道都没有……

 

Sun面无表情地关掉新闻界面,若无其事地继续划着手机屏幕。

助理瞅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心想你不是去年才给人家过生日嘛,怎么现在又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是有时无言才是最大的心痛。

 

实在太熟悉了。每一项指控,每一处酸楚,每一处难言,Sun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这些曾经原封不动地砸在他身上过。

 

他珍惜自己的羽毛,不敢逾越一步雷池。

他不敢轻易倒下,因为他的心中还有梦想。

他不会退役,因为他的国家除了他后继无人。

 

Sun这么跟身边人说起的时候,感到心脏一阵阵揪扯的痛。

就像……

在替另一个自己、另一段自己的过去辩驳一样。

 

当年那两个在墨尔本合影的少年,有没有想过他们的辉煌和苦痛就此前后复制呢?

 

所以后来禁药事件翻盘,丑陋又惊人的真相被血淋淋地扒出来时,Park在里约后的一系列比赛里一路高歌前行时,Park坦露了想战到东京时,媒体以各种博眼球的标题宣告着曾经的世界冠军艰难的回归,路人也表达着震惊和佩服。

而Sun并没有一点点意外。

东京……他就三十一岁了。

到杭州,他也三十一岁了。

好嘛,很巧很巧。那我们就都努力到三十一岁吧。

 

Sun从不质疑自己对Park的任何印象。

即使他再也不会染一头鲜艳的红发,所有的傲气和张扬昭然若揭。

他把自己藏得越来越深,在一次次无妄之灾之后把自己伪装成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藏着一只惊弓之鸟,仔细雕琢着每一句将要说出口的话。

甚至连Sun的名字都不敢提。

“名字是两个字的中国选手。”

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

欲盖弥彰。

Sun觉得这很好玩。

他翘着嘴角跟着打下一句话发出去,像是一场无声又幼稚的较量。

我们布达佩斯见。

我们。

他会知道谁和谁是这个“我们”吗?

 

4.

 

于是布达佩斯似乎也不是什么意外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他怎么晒得这么黑!

他之前设想过很多次布达佩斯的相遇会是怎样。

他想给时隔六年再次踏上世锦赛征程的他一个拥抱。

欢迎你回来,My Park!

或者再像里约那样来张合影,加满星星的滤镜。

 

所以Sun没想过最后是他站在池边瞅着远处那个快混入非洲友人的熟悉身影时,很不给面子的咧着嘴笑起来,引得教练和助理都往那儿看,一个个都惊呆了。

Park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着这边,嘴角很轻很轻地翘起来,然后收回了目光,像翻过一页书。

 

热身池里人太多太多,饺子一样扔下去,根本认不清谁是谁。Sun的时间被安排得很紧凑,什么合影和拥抱统统没戏。

如果不是偶然和Park在一条泳道里,如果不是不小心踢到了正巧跟在后方游的他,恐怕也没机会说上话。

 

他起水,看到那个黑得很是显眼的身影,匆匆踩着拖鞋,追了过去。

 

呃……Park!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

Park礼节性地笑笑。

Sun呼噜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舔了舔嘴唇。你怎么样?

挺好,挺好。

哦,那就好。Sun隐隐觉得有些局促,他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现在却张着嘴不知道捡起哪一句。他总觉得,Park看起来……整个人像紧绷着似的。

像一根很紧很紧的弦。

Park弯着嘴角,茶褐色的眼眸认真地盯着这个依旧会在无意中流露出无措的男孩,对他说,好久不见。

Sun心中一动。

Park冲他眨眨眼,决赛见。

 

在雄性世界里,追逐和厮杀是天性和本能。

狮子奔跑在草原上,以极其凶猛的速度和气势扑倒猎物,眼底燃起血红。

对于Sun来说,他是一个运动员,无论是追逐对手还是被对手追逐都让他热血沸腾,他享受这种感觉,也熟悉这种感觉。

而跟Park TaeHwan竞争的感觉,是最为熟悉最为享受的,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漫长时光里,陪着他一路走向世界冠军,走向奥运冠军。

只是……好久不见了。

 

当他站在400米自由泳决赛的起跳台上时,余光扫过右手边,看到Park被晒伤的脊背,蓦然觉得血管里灼热了起来。

呼……他深呼吸,甩甩胳膊。

久违了,我的对手Park TaeHwan。

 

Take your mark.

前程他跟住了他。

他们面对面呼吸。

冲刺。

 

Sun率先触壁,拿了金牌。

他很高兴,几个月来“被练哭”的训练没有白费,所有的压力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释放为无尽的轻松。他坐上水线,在欢呼声中击水庆祝,然后习惯性地去寻找旁边泳道的身影,Park正在跟另一边的选手说话。

他定睛又看了眼大屏幕,Park TaeHwan第四名。无缘奖牌。

Sun心底一沉,眼前倏忽闪过了那些数不清的新闻标题。

Park TaeHwan身陷禁药风波。

Park TaeHwan无缘里约奥运会。

Park TaeHwan和大妈们分享一条泳道。

Park TaeHwan搭上里约奥运会末班车。

Park TaeHwan全部决赛不入。

Sun望着面前的池水有些晕眩,喉咙隐隐发紧。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向右边伸出了手,游向他。

 

5.

 

Sun没有略过Park的低落,低落到不愿意和他对视。

Sun在采访里自然地提了他的名字。

Park TaeHwan在旁边,他的速度很好,有助于我提高速度。

Sun发了微博。

有你陪伴真好。

 

200米自由泳,Sun再次拿下冠军。

Park在第一个转身后开始掉队,最后排名第八。

赛后他们在过道相遇,Park冲他匆匆一笑。

丹尼斯惋惜地说,400米失利对他影响太大,怕是一蹶不振了。

在和熟知的媒体朋友聊天的时候,他们给他播放了在混采区的录音,那个熟悉的声音说,自己真的很累,很累。

他们猜测这个游不动的老将是打算退役了。

Sun没有接话。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拿着手机,肌肉酸痛疲惫不堪,却又觉得需要做些什么。

电话号码是去年才要到的。

禁药事件之后Park的团队解散,唯一可以联系上的经纪人不方便再做中间人了,于是靠着这个理由Sun在里约顺理成章地要到了迟来了好几年的手机号。

他对着输入框,打了又删,几个字酝酿了好久好久,在用拙劣的韩语和笨拙的英语之间抉择了半天。谁知那个输入框的另一端竟然跳动了一下,挤进一条信息。

……请谅解。

Sun心中窜出一小团火,看着这条没头没脑的信息又想气又想笑。谅解什么?

Park想让他谅解什么?在终点的冷淡,没能一起站上领奖台,还是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场上年龄最大的运动员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很伟大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反应完全合理。

Sun这么想。

如果是他,他大概会再次抱着记者嚎啕大哭。

 

Sun并不是一个很哲学的人。但是那天他却莫名打出了一句自以为很有哲理的话发过去。

你只需要原谅你自己。

 

第二天,Park TaeHwan的官方ins开通,宣布将参与1500米自由泳的角逐。

Sun觉得自己昙花一现的哲学挺成功的。

 

当天晚上,Sun站在了800米自由泳决赛的起跳台上。

所有观众都惊讶地发现,这位以后程冲刺闻名的三连冠得主,最后也没能打起腿。

出水之后他差点瘫倒在池边起不来,勉强起身后走到采访区,趴在广告牌上,缓了许久才蓄回说话的力气。

太累了,太累了。我真的尽力了。

Sun哭了。

可是他在被记者善意地问及时,做出的第一回答依然是,1500米想上,接力也要上。

事后教练劝他,父母劝他,朋友劝他,粉丝劝他。

一片混沌间,他觉得这一切也是如此熟悉。

游不动的两个人,都要原谅自己。

时间,时间是运动员永远游不过的敌人。

可是我们依然会游下去。

就像那条姗姗来迟的短信所说。

雅加达见。

 

Sun看着那条短信傻笑。

我们还有雅加达。那就雅加达见。

 

6.

 

雅加达再见到Park的时候,又过去了一年。

二十九岁的老将和二十七岁的老将再次站上相邻的起跳台,他们在终点拥抱,紧贴着的胸膛中,心脏以相同的频率有力地跳动。

他们一起站上领奖台,在无数闪光灯下接受着媒体的盛赞。

 

后来Park问过他,你真的没想过我会选择退役?

Sun很笃定。一秒钟都没想过。

Park大笑着追问原因,Sun挠着头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他想到了一句偶然看到的话。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得到烟。

 

所以别人只看得见你身陷丑闻,千夫所指,不敌后浪,已是高龄还在挣扎。

而我知道那都是因为你热爱着这片泳池,深深地热爱。

像我一样。


Fin.


这几天实在很虐心……一把把吃着刀子。

不过嘛,还是要相信他们。

他们都是最伟大的运动员。

一切都还没到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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